二
那一年我怀揣HR专业毕业证书只身来到这座巨大的城市，在万头攒动的招聘会上投出的简历如同将我自己投入会场一样，再也难觅踪迹。向我发出邀请的，只有保险推销员、打字秘书之类的岗位。我要学以致用，于是坚持寻觅，终于，一家IT公司向我发出了面试通知。几番面试笔试体检下来，我终被录用了。于是签合同入职培训，我的工作生涯开始了。
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平房，购置了简单的生活用品，领着低于预期很多的工资，没有户口没有亲人，我成了分公司的一个小小招聘助理。和我同时入职的一共二十多人，人力资源部的新员工除了我，还有经贸大的精精，法大的图强，人大的思思。精精和我在招聘部，图强在薪酬部，思思在劳动关系部。反正下班后我也不愿意回到那个阴冷昏暗的平房去，索性在单位加班了解公司的情况，快速进入角色，我成了部门最“勤奋”的人，于是人力资源秘书阮佩索性把钥匙给了我一付，让我负责开关门窗、灯、饮水机、复印打字机。
我们的HRD李修远是个戴着深度近视镜的海归，做事谨慎认真一板一眼。他的秘书阮佩兼负责分公司的行政，漂亮而矜持。招聘经理杨柳是我和精精的头，HR硕士毕业，办事风风火火，讲求效率。当年正是IT企业发展的高潮，企业规模迅速扩张，而员工流动率又很高，所以招聘部压力很大，任务总是排得满满的。阮佩因为资历老，也经常把本该她完成的工作布置给我们。加上两个招聘专员，也就是带我们的“师傅”压来的任务，工作量剧增。精精住在比较远的亲戚家，无休止的加班让她抱怨起来，虽然她总是将比较难完成的部分推给我，但是她也需要忙到9点就一定得回家了，之后，我则在除我之外空无一人的公司里填表、输入电脑、打印文案常常忙到半夜。两位师傅和阮佩也经常指点我一二，使我收获很多；这种收获相伴的是，我需要在离开时听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反复回响，在关闭廊灯的一刹那看影子消逝在背后的一片漆黑之中。
精精为此很感激我，请我吃肯德基，于是某天晚上8点多，我们边吃汉堡鸡翅边谈论加班的事。精精愤慨地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要再给那个姓阮的当软柿子捏了！她再给任务，咱们就说没有时间做。”
我有些犹豫了，说，“咱们是新人，这样做就得罪她了，是否再忍上几个月，等过了试用期再做打算。”
“她一个人不能兴风作浪，两位师傅都不买她的帐，只是碍于她是李总监秘书的情面才没有当面制止，今天我师傅还跟我说，‘阮佩的任务不是你和凡鸽的职责，有余力就帮帮，没有余力要知道轻重缓急。”咱们今天不回去加班，我请你看电影。”
“好吧。”想必精精已经为此探了师傅们的口风，果然比我精，不打无准备之仗。想想阮佩的一副傲气的嘴脸，我也附和着决定了。
“说到这我差点忘了，今天公司的大门坏了，阮姐让物业修理了，我出来的时候物业还在修理，要不要回去看看大门是否锁好了。”我起身就往外走，精精一把拉住我说，“拜托你长长记性，这不是你的职责！物业是阮找的，咱们出来时还有好多员工没走，怎么也轮不到你操心啊？看电影去，我姨夫姨妈不在家，看完电影到我姨家住一宿”。
我被精精拉走了，心里还惦记着要不要为加班的事儿和阮佩对抗，但是事情却是朝着我们预料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第二天上班，当我和精精进了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李修远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虽然是早晨，但是天已经大亮。精精的师傅于渺告诉我们，昨天CEO夜里来检查工作，发现公司的大门没有锁，叫秘书给阮佩打电话。睡得迷迷糊糊的阮佩说可能是物业公司没有修好，自己家离公司太远，一个来回要四个小时，就不能睡觉了，所以只答应明天早点到，然后就挂了电话。CEO一听就恼了，直接打电话给李修远，责问出现这种事怎么办，李修远连夜打车到公司，先是用链子锁锁了门，但是还是有一人宽的缝隙，于是干脆在公司值了一宿班。李总已经把阮佩叫进去快一个钟头了。
这时，阮佩神情激动地出来，喊我“小凡，快进来，李总让你进去，给我作证。”我连忙应声进去了，才发现李修远的办公桌旁还有给我们培训过的VP陶总，两个人都沉着脸，使整个屋里弥漫着一种凝重的氛围。不等李说话，阮佩就拉住我，目光盯在我脸上，“小凡，快把我如何把办公室锁门的工作交给你完成的，昨晚你如何粗心忘锁门的事跟领导说了吧。”
我突然明白了阮佩已经把我放在了替罪羊的地位，或许是她想在呛水之前随手抓棵救命稻草，或许是她已经笃定对她一向顺从的我此时也仍然搞不懂状况。挣脱了她的手，我听见自己说，“阮秘书说的和事实不符。由于我前一段经常加班最后一个离开公司，我履行了一个员工的职责，关闭电器、关闭门窗，并细心检查是否关牢，没有出过任何状况。昨天我根本没有加班，在7点多和精精一块离开的，对于办公室的事情都不知情。”
李修远似乎还要问我什么，他张了张嘴，却被陶总打断了。陶总说，“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老李你处理下吧。”说完他起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吃饭时，我看见思思一个人愁眉不展地坐在角落里就端着餐盘去坐在她旁边。“嗨，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没有，”思思连忙说，“只是我觉得自己干不了劳动关系的活了。”
劳动关系部的工作比招聘部要清闲一些，可看样子思思并不满意。“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我不喜欢每天都在想着如何劝说、逼迫、威胁、讨好让别人离开！老板认为如何能绕过法律，降低成本就是好劳动关系管理，我每天都在构思如何钻法律空子的勾当！”现在看来，法律系毕业的思思对法律有着理想化的解读，在和现实的碰撞当中，失望是必然的过程，而当时的我并能不了解，于是我安慰道，“咱们在这个位置就只能尽力做好，不伤害那些离职员工的感情，其他的我们也无能为力啊。”思思叹了口气说，“我已经和领导谈了想调动，领导不同意。说现在HR部门满员，只有销售还有空岗。她不是在逗我呢吗，明明我今天上午还在谈总监秘书。”
“公司下决心开掉她了？”
思思小声对我说，“其实陶总交待我说阮秘书一向工作绩效不错，又在公司工作多年，你主要看她承认错误的态度，而且我们也调查过了，物业这种对开的门，也不是没有锁，就是设计不合理，锁舌头短，磨损时间长了就容易从外面推开。我们已经和物业联系重新装门锁。”
听了这话我不禁心中一凛，原来风险随时都会在我身上，只以为锁好门就万事ok，没想到力气大些的人可以轻易把门撞开，将公司的财务暴露于没有监管之下。如果CEO在我走后前来，我不是也有很大责任吗？
“所以李总为阮佩求情，想让陶总给CEO说话，陶总说CEO正在气头上，暂时不能说，关键是阮佩的态度，如果她能够自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在于她没有关好门，因为门也不是她关的，但是，在CEO秘书打电话给她说公司大门没锁的情况下，她既没有马上赶到，也没有找住在附近的同事，可见她是缺乏责任心的。”
想想那天晚上我手机是关机的，公司有什么需要找不到我，我暗暗告戒自己，责任感是领导们最看重的，无论身在何处，手机开机，在公司需要的时候能够应急处理是重要的职业生涯前提。
“那你找阮佩谈了吗？她态度如何？”
“这件事公司的老人都不愿参与，只叫我这个和她没什么交情的人去谈。结果她一见我就恼羞成怒，说她虽有错处，但错误不大，抗辩不停。我几次暗示她承认错误，没想到她反而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思思的脸涨红了，可以想见思思抱着做一回好人想法高高兴兴而去反被误解受伤而归是多么难过。我后来常常想，阮佩漂亮聪明，办事利索，输就输在总以恶意猜度人，而且不肯低头，当你与世界为敌时，世界当然也就会起来反对你。
协商解除劳动关系不成，公司使用了“过失离职”，公司已经禁用了她的邮箱，我下午要去给她发离职信还要她签回执，如果她不签，你和精精要作为证明人替签啊。我下午真狠不得穿一身铠甲去保护自己，还得装得若无其事。”看来，人力资源部最辛苦的活不在招聘部，而在劳动关系部啊，我很同情地看着思思，想下午如果阮佩有何举动，我一定要上前拉架。
下午的情形和我们设想的不太一样，阮佩直闯陶总的办公室，指着他的鼻子大叫，“我知道是你害我！一定会去仲裁评理的！你不得好报！”陶总笑眯眯地说，“那咱们劳动仲裁见吧。”阮佩闹了一场，少不了被保安请出大楼，灰头土脸地离开。
阮佩离开后，很快就有一个不如她漂亮、利索的刘惠子替代了，对谁都和善微笑的惠子再也没有给我们摊派过什么任务，常常自己加班，经常给同样加班的我和精精些小零食吃，我们也惠子姐长惠子姐短地叫起来。
思思后来跟我说，阮佩并没有申请劳动仲裁，而是到另一家公司上班了。我问，“她那天似乎有捣毁一切的气势，怎么会轻易罢手呢？”思思说，“这并不难理解。我一个同学在一个小公司做HR，他告诉我：一个员工恶了这位公司的大头儿并通过劳动仲裁获胜，结果这个员工无论后面去哪家公司，这个公司就把这位员工的背景资料寄去，害得这个员工五六年都找不到一个稳定的工作。”
“啊？！还有这么损的招数？可是这个员工找到新工作原公司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并不难，新公司只要给员工接续社会保险就可以轻易查到。”
“这是一种两败俱伤的打法，但愿咱们公司不要采纳。”
“大公司这么做成本太高，不过如果阮佩做得太绝，我们也只能这样。阮佩申请仲裁不使歪招，她是不会获胜的，我们的证据材料很详细充分。”思思说，“她新找到的工作很不错，亡羊补牢，她是明智的。”
“思思，I 服了U。没想到你做了几个月，劳动关系门清了。”我不禁赞叹道。
“其实我还是不适应公司的文化，一方面按照公司的要求在循规蹈矩地工作，还能获得领导的赏识，但是另一方面，鸽子，我告诉你，有另一个我站在旁边进行批判，我再这样下去会人格分裂的。所以，我正在复习考研，再过几个月我会辞职专心复习。”后来，思思果然上了研又读了博，我们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在很多劳动关系问题上给我帮助，当然这是后话了。
思思走时只有图强和我去送她，思思走时对我说，“鸽子，图强，谢谢你们送我，在诺大的公司里，我看到的只有利益，可是在你们身上，我感到了温暖。”思思的话给我的震动是她始料不及的，专业课堂学习让我以为HR之道是一堆程序、方法和技巧，但是现在我意识到，做HR首先是做人，做一个有温暖热度的人，然后才是去做事，永远不要本末倒置。在工作中尽力贯彻领导的意图，明白自己的权限和可支持的资源，同时提醒自己，我可以施加什么影响，以使我的工作更加人性化？
